霜晨月

看客而已

娱乐的恣肆和信仰的沉酣——聊聊伪装者

这么好的文 还好没错过

文九山: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别林斯基曾这样评价拜伦:任何一个伟大诗人之所以伟大,都是因为他的痛苦和幸福的根株深入到了社会和历史的土壤中去。其实,这不仅是评价诗歌的潜在法则,任何艺术性的东西,都有其相生相通之处。


因为欣赏作品的人本身,永远都难以消磨人性之中的共性。


 


很多人说:伪装者,我追得莫名其妙。


论选材,陈年烂梗;论谍战,漏洞百出;论画面,也不算精良……那么我们就单纯看看儿女情长吧,这条线也崩得一塌糊涂。这让我不禁思索,一直以来,文学和艺术作品打动我们的是什么?




激情与紧张,悬疑与缱绻都会过去,当观众将作品身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外衣逐渐剥离,我们才能稍稍洞悉一些作品想要传达给我们的某些东西——那定是千百年来永恒的话题。传递的过程或许是无心,也或许是有意,这无所谓,重要的是,它打动了我们。


构建于荧幕之上的表演艺术,渗透在表演艺术里的家国信仰,潜藏于家国信仰之下的家长里短,全部都是联结着观众与演员甚至是导演的一座桥梁。电视剧本身是支离破碎而又浑然一体的,它支离是因为呈现的东西有限,但只要人情冷暖到位了,就会连带着观众一起构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。


而伪装者最打动我的,就是家国离散之下那密不可分的手足亲情。


 


亲情的绵密——谈谈家园


前一阵子读到赫尔曼·黑塞的诗歌,《梦》中这样写道:也许已变成一片草地,上面挥动着钉耙和锄犁,而故乡、花园、树和房子,只剩下我的梦中的影子。


不知为什么,读着有些许悲戚之意的诗歌,那一瞬间脑海里竟然浮现出阿诚画里、明楼口中的“家园”。


黑塞其实还写过其他的“梦”:让我们在梦中见到故乡,梦见消逝的幸福和荣华,就像一颗独自移动的星斗,你那明如火炬的童话之歌,该给我的忧伤之夜镶上光华。


诗歌是最真挚的语言。是吧,家园是人们永恒的怀想。


 


谍战剧伪装者获得巨大殊荣,却并没有多么出彩的谍战戏,这近乎一个悖论。在我看来,这不足为奇,因为其实它真正抓人的,是那乱世之下的姐弟情长。


战争和报国它的笔触就像历史一样宏大而宽泛,很难融入到整体之中,一旦处理不好,就会生硬而尴尬。而要使观众获得共鸣,那么就必须使之落到生活中来——于伪装者,便是落在了亲情身上。


这一点伪装者做得淋漓尽致,出彩的地方太多,我只随便谈谈。


 


香港的夜下长街,明台一把扔下手中的东西,撒开腿跑去追载着大姐离去的汽车,而彼时坐在车中的人掩面泣不成声。这明明不是多么壮阔的告别,却攫住了人心的柔软之处。


明楼回国,大姐多次质问弟弟身份,明楼答曰:我是您的家人。


明台小病,大姐坐于床头彻夜不寐,长姐如母,生活的细节往往被铺张扬厉的谍战题材所忽略,而伪装者却愿意让镜头走进生活的角落。


阳台之上,阿诚郑重其事地告知大姐保持警惕的重要性,可她心思却全然不在于此,只眼神恍然又一遍遍地重复道:他竟然敢打我。


 


当然最打动我的还是那场雨中戏。


明楼是一个太过完美的人物,他运筹帷幄,精心谋算,甚至两面三刀,若是演得不好便会崩得一塌糊涂。我虽不曾做过演员,但一直觉得,演戏就是要将一个人的情绪深深地沉入角色之中,就像写小说一样,我们必须要能对人物的命运和情感感同身受,才可能将其呈现得足够到位。


面临大姐怒气冲冲的质问,明楼无奈低头,只是低声一句:我会想办法的,便由得大姐发泄。


听着大姐绝望痛苦的一问:家,家在哪儿呢?家里的人呢?他眉头紧蹙,任由大雨冲刷,沉静而无声地挨了大姐一巴掌。


眼见着大姐被亲情冲昏了头脑,一向敬重大姐的明楼无奈动手,嘴角带着几丝苦笑反问道:你说什么?你没有我这个弟弟,你清醒一点好不好。连续的反驳,好似凌厉,可眼神中已将人物的无奈与不忍全数倾吐。我们的情绪,也一瞬间全然被带入了进去,久久不能从中抽离。


如此有魅力的明楼,家国的矛盾与牵扯全数融汇于眉眼之中,一举手一投足,都在展现人物的矛盾与挣扎。就这样,我便不自觉地沉浸在家国的重压之下,与绵密的亲情之中了。


很难说,这仅仅是伪装者的成功,不可忽视的,它还满载着对亲情的期许。


 


悲剧的隐秘——聊聊台丽


就文学而言,伟大的作品大都是悲剧的,这一点在西方国家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,尤其是戏剧这种形式。当然,我相信艺术与文学也是触类旁通的,两者本身就互不可分。


靳东在与李健的对话中也谈到:如今的悲剧远远多于喜剧,很可能是因为,我们生活的苦难本身要大于快乐。


这一点我些许存疑,或者可以换句话说,人们对于悲剧的关注与偏爱,可能并不是来自于对自身生活的反思,而是因为悲剧本身有着强烈的思考力量,让人的记忆情绪更为深刻,触动也更为强烈。而越是念念不忘的东西,艺术价值也就越大。


所谓“一出完美的悲剧,是人性的高尚的产物”,它是永恒且持久的。


 


那么便由台丽说起,聊聊伪装者里的这种悲剧意识。


于曼丽这个人物,自幼年起,就是一个大写的悲剧,但她不怯懦,她骨子里藏着傲气与风骨。而当她与明台成为生死搭档时,命运分明将她引上了另一条道路——集中体现为生死共存时的儿女情长。而这一场单恋,竟颇有些荡气回肠的味道,比起明台爱情主线,更令人唏嘘叹惋。


城楼殒命,凄楚惶然,临别前一声:原本就是我贪心,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忐忑呢。嘴里这样说着,却还是忍不住一句:抱抱我。就这样,触动了多少痴男怨女的神经,这情感,在于电视机前的观众而言,是共通的。


曼丽一生,悲剧一场,哪怕她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明台,也未能挽救。因为人会不停地向着光明靠近,程锦云才是明台追逐的光,而曼丽永远只是躲藏在夜幕底下的生死搭档。她最后的香消玉殒也只是加深了观众的记忆情绪——人们对于悲剧的感知与记忆能力,往往超乎想象。


那场戏罢,我便随手写下:世上的人,天生趋于光明,于是越靠越近,就像程锦云之于明台;世上的人,都畏惧黑暗,哪怕自己的零星光芒就已能照亮对方,却不愿给予,就像于曼丽之于明台。


 


悲剧将深刻留下,将生活带走,以至于很多人说,诉衷情的音乐一响起,便想到曼丽牺牲的场景,以及那几段回忆的闪现。的确,越是不愿面对的,越是记得深刻,此之谓悲剧的逃无可逃。


而相比于曼丽的壮烈,明镜的牺牲便显得太过牵强,甚至有为悲而悲的嫌疑了。也不怪网友吐槽,强扭的悲剧,非但引不起内心的共鸣,反而会取得反效果。


 


信仰的沉酣——说说楼诚


有句名言我特别想改了送给楼诚:人可以为了崇高的信仰而卑微地活着。


记得前两年在读陈丹燕的作品时,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:当时最容易出共产党的,有两类学校,一类是师范类学校,因为都是穷人家子弟;另一类是教会学校。富家子弟里也有因为理想而投身革命的,那要让自己与自己的阶级决裂,但这样的人往往终身坎坷。


明楼就是典型的富家子弟,他为自己的信仰背负了大半生的骂名与“历史不清”的枷锁,而明诚,则是明楼在那些风雨如晦的日子里,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倾诉口。他们因共同的信念而并肩,是兄弟,更是战友,同时,还是知己。


一起出生入死的人,在山河破碎之际,并肩作战,是交托信仰,交托信任,更是交托生命。默契自然地担起家国重担,这在今天的人看来,是多么崇高,是多么的难能可贵。


也无怪乎网友戏称:拆我楼诚皆狗带。


人们的钟情、喜爱甚至是浮想联翩,皆因这深情厚谊,在现实生活中是如此稀缺,也正因为稀缺,才尤其显其宝贵。


不禁想起靳东念过的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里的一句话:对于崇高的东西,能沾到边,就已经足够幸福。


这与我的心情,如此相似。


 


那么再回到现实生活的观众感受中来。


太平盛世,是幸福,也是缺失。


私以为,而今的我们,站在历史长河的这一端回望过去,对于战乱年代里的家国大义,其实很难感同身受。但我们知道,那是崇高的东西,那是珍稀的东西,它应当为人所称颂。


因此,我对楼诚,是永怀敬畏之心的,任何的曲解与误判,都是亵渎。


 


靳东曾自比为理想主义者,其实言谈举止也可以看出,他对戏剧与表演艺术,始终怀着虔诚的态度与敬畏之心。这一点我很能体会,因为我对于文学的热爱,与他的这种理想主义,如出一辙。


理想主义者,大都有着自己的坚持与执拗。或者说,我们有自己的信仰。


阿诚说过:报国不是工作,是信仰。


明楼说过:我没有辜负这个城市,我没有辜负这个国家。


 


我一直认为,文学最好的时候,是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,学术自由,文明风尚,大多数文人有着自己的品格与追求,各种思想也得以融会贯通。我不想说什么世风日下,但文人被折辱的那段历史,的确打散了知识分子的风骨。


同样的,不止文学如此,人的赤子之心,也以那个时代最为令人叹为观止。


这是我偏爱民国历史的源头,也是我钦佩楼诚的初衷。


 


那么来反观今日。


对于我们自己的这个国家,大多数人倦于说怨,也羞于说爱。而今的中国人没有宗教,信仰的缺失也使大部分人体会不到它的力量。更何况家国的信仰,远比宗教来得沉重。它深深植根于现实的泥土里,让背负它的人无比艰辛,却也无比强大。可我们的常态是:耻于说信仰。


诗人惠特曼曾说过:没有信仰,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品行和生命;没有信仰,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国土。


对于爱国,对于信仰,我们闭口不提,不是因为忽视,而更像是羞耻。


就好像国人很难开口对亲人说爱一样。中华民族是个沉静而内敛的民族,他们往往将心底的情感藏得滴水不漏,但意识里知道它是存在的,它是崇高的,并且试着向它无限逼近,可就是说不出口。也说都说不出来,又如何指望行动。


 


拿自己来说,“报国是我的信仰”这类话,我是万万说不出口的。不仅是因为没有这种语境,更因为,我觉得它太崇高了,而我是如此渺小。生活中也是一样,倘若你无意提起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,不会有人夸赞你,啊你真伟大真高尚,而是用诧异的眼神望向你,意思是:你没病吧?


我欣赏伪装者,是因为它不止真正地将信仰拿到台面上来说,更让楼诚这两个人物,或者说每一个人物,身上都充斥着践行信仰的闪光点。


毫不避讳地说,这正是我所缺失的,所以我敬仰他们,而他们唤醒了我。


可大环境的信仰,仍在沉酣着。


 


娱乐的恣肆——关于伪装者


如果说伪装者的成功,仅仅是因为作品本身的魅力,这显然是片面的,我们不可忽视娱乐媒体的力量,尤其是受众极为广泛的微博等平台的宣传。


娱乐是必要的,就像李健说的,娱乐它不是个贬义词。我们需要快乐来充盈我们的日常生活,我们也需要足够的宣传去让大家认识一部有诚意的作品,一个有特色的演员。纯粹的娱乐,是应当的,也是必不可少的,但那前提是纯粹。


很多人认为尼尔波茨曼的《娱乐至死》是在批判电视带来的泛娱乐,呼吁大家少娱乐,禁娱乐,甚至陷入了“娱乐致死”的误解之中。但我倒认为,他是在呼吁我们,让娱乐去娱乐,让思考回归思考,两者互不侵扰,才是最好。


 


但现实却并不是这样。


就如同靳东所坚持的,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,都必须要有其意义所在,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做,并且认清它的价值之后再去做,否则无异于浪费生命。


我不知道伪装者里的许多情感流露是有心编排还是无心插柳,但起码它有自己的诚意和态度。即使今天很多表演艺术依附于娱乐,但我们还是应当去思考,演戏是什么,它能带给演员什么,又能带给观众什么,我们又应当对表演秉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。


尽管这些想法有些理想主义,可我们的生活,永远需要这样的反思。


正如海涅所说的,反思是一面镜子,它能将我们的错误清清楚楚地照出来,并给予我们改正的机会。感谢伪装者,给了我那么多因缘际会的反思,有误解之处,万望包涵。




我对演员这个职业,将永怀敬畏之心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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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霜晨月文九山 转载了此文字
    这么好的文 还好没错过